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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條|人民法院報:「海漂屍」引發的悲喜人生

    頭條|人民法院報:「海漂屍」引發的悲喜人生
    頭條|人民法院報:「海漂屍」引發的悲喜人生

    導語

    河南一男子因醉酒駕駛被當地交警查獲,為了逃避交警的處罰,千里迢迢從河南嵩縣老家跑到福建東山縣,在一家漁船上打工,後不幸殞命海里,成了不明不白的「海漂屍」。隨後出現的一系列悲喜故事,見證了福建漁民的俠肝義膽,也見證了福建海事法官的睿智明斷。

    近日,廈門海事法院對這起「死無對證」的海上人身損害責任糾紛案作出一審判決,原被告雙方均表示服判息訴。不幸的故事終於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

    漁網驚現「海漂屍」

    「喂,書記嗎?我們在距村邊十多海里的海域撈到一具屍體。」

    打電話報警的是福建省詔安縣梅嶺鎮東門村漁民林建興。他與兒子林志東在海上捕魚時發現了一具「海漂屍」。

    2017年12月10日凌晨,林建興父子倆像往日一樣,駕駛着大竹筏出海捕魚。

    他們往隔壁東山縣方向航行十多海里後開始捕魚作業。天將亮時,站在竹筏前頭的林志東開始收漁網。憑多年收網時的手感,他總覺得今天特費勁,似乎有什麼大件的東西被漁網網住了。

    如果是大魚應該會動才對啊?林志東心裡開始犯嘀咕。隨着漁網越拉越近,林志東開始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我開始懷疑漁網裡有一個死人浮在那,就小心翼翼收網,收着收着,越看越像,拉近仔細一看,還真是一個死人。」林志東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仍然心有餘悸。他說,當時嚇得扔下漁網就朝老爸身邊跑,邊跑邊叫:「老爸,有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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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怕,有爸在。」60多歲的林建興畢竟經歷過風浪,他一邊安撫兒子,一邊去拉漁網。

    漁網裡裏夾着一具屍體,林建興試着提拉上筏,試了幾下都因太沉重沒有成功。膽大的他,彎下身子,一把就把「海漂屍」抱了上來。

    「是一具男屍。」林建興回憶道,「我發現這具屍體後,首先想到報警。」他說,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既然發現了屍體,無論是否認識,都應把屍體運回來。

    打完電話後,他們就停止捕魚作業,調轉船頭返航,一個多小時後,在東門村海邊靠岸。岸上,東門村村委、梅嶺鎮宮口邊防派出所和詔安縣公安局刑偵大隊都派人在岸邊等候着。

    基因檢測是逃犯

    死者是誰?屍體從何而來?是他殺?自殺?還是意外落水身亡?這一個個謎團都等待詔安縣公安局刑偵人員去解開。

    詔安縣公安局首先對死者的死因進行排查。刑偵人員先將死者胃裡的容物送至漳州市公安局物證鑑定所鑑定,檢驗報告顯示:胃內容物未檢出甲胺磷、樂果、敵敵畏和安巴比妥。2018年2月24日,詔安縣公安局物證鑑定所通過對死者屍體檢驗和解剖,作出排除暴力性機械性損傷死亡、機械性窒息死亡、常見毒物致死的可能,傾向於生前溺水死亡可能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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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調查死因的同時,詔安縣公安局刑偵人員也在抓緊確認死者的身份。鑒於屍體已無法辨認,詔安縣公安局決定對死者進行DNA檢驗。

    2018年1月16日,漳州市公安局物證鑑定所經DNA檢驗,並錄入全國公安機關DNA數據庫應用比對系統查詢比對後,發現其與數據庫中違法犯罪人員李新法基因數據一致。

    經查,李新法是河南省嵩縣人。2017年5月,他在河南老家因醉酒駕駛被當地交警查獲,8月跑到福建省東山縣找工作,9月,經當地中介介紹,在「閩東漁61109」輪當漁工,從事海上放籠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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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這些線索,詔安縣公安局刑偵人員趕到東山縣銅陵鎮,找「閩東漁61109」輪船東黃福建和船上能找到的12名漁工了解情況。大家能證實的是2017年12月4日凌晨,「閩東漁61109」輪靠岸卸貨,當時天很黑,沒人敢肯定李新法是否上岸。聽說李新法落水身亡,大家都很吃驚,至於何時、何地、何因落水無人知曉。

    李新法在同船漁工的眼裡是一個性格很孤僻的人,除了跟老鄉「阿亮」能說上幾句話外,從不主動和他人搭訕。

    2018年1月下旬,李新法大姐李富女和兩個哥哥李新果、李新紅接到詔安縣公安局的通知後,從河南趕到福建詔安認屍。他們一眼便認出是其弟李新法,姐弟仨悲痛欲絕。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弟弟為了躲避交警的處罰,千里迢迢從河南嵩縣老家跑到福建東山縣當漁工, 3個月後便不明不白溺水身亡。悲痛之餘,他們想到了找船東索賠。

    司法伸出援助手

    姐弟仨揣測,在舉目無親的他鄉,想要完全獲得賠償肯定沒那麼容易,少要點應該有希望,如能要上幾萬元就回老家去。

    本着這個想法,他們來到東山縣銅陵鎮找「閩東漁61109」輪船東黃福建。經多方打聽得知他已出海捕魚未回,就找了個便宜旅館住了下來。誰知這一住就住了20來天。在這20多天的時間裡,他們天天到碼頭守候,盼望能與黃福建早日商談賠償事宜。

    終於等到黃福建回港了,雙方多次交涉無果。黃福建始終認為不是在他的船上落水死亡,他沒有義務賠償。

    想要的錢沒要到,帶在身上的錢也快要花光了,李新果三人決定先回河南老家再說。

    2018年3月,李新果兄弟倆再次來到東山縣。這一次他們想通過政府的渠道來索賠。

    他們找了當地公安機關和銅陵鎮政府,後來找到了廈門海事法院東山法庭。法官了解情況後,建議他們向東山縣司法局申請法律援助,於是,他們打了東山縣「148」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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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沒錢,請不起律師,怎麼辦?」電話里,他們無奈地說出了自己的苦處和難處。李新法的大姐李富女曾在詔安縣公安局接受詢問時說:「我家有四個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大,後面有三個弟弟,李新法是最小的弟弟。父母很早就離婚,父親已去世多年,母親是個聾啞人,也已失蹤10多年,小弟李新法38歲了還沒有結婚。」

    司法局工作人員答應給他們找一位具有海事司法經驗的律師。

    「我接到司法局工作人員打來的電話,就答應了下來。」陳統順律師說。其很樂意幫助不幸的當事人維權,並相信可以打贏這場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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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統順律師

    而對李氏兄弟倆來說,在他鄉打官司,如能找一個替自己說話做主的人,心裡當然更踏實。

    法院判決得賠償

    2018年5月9日,廈門海事法院東山法庭開庭審理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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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鑒於死者李新法的大姐和二哥均表示不參加本案訴訟,並放棄相關實體權利,案件由其大哥李新果作為原告提起訴訟。

    原告訴稱,自2017年9月始,李新法就在「閩東漁61109」輪當漁工,從事海上放籠作業。2017年12月4日凌晨一點來鍾,該輪迴港,按被告要求,所有下船休息的漁工都要在七點鐘回船卸貨,但李新法沒有回船。2017年12月6日晚,該輪又要出海捕魚,被告還是聯繫不上李新法。雇員失聯3天,作為僱主的被告沒有引起重視,更沒有報案,直至2017年12月10日,李新法屍體在詔安縣海域被他人打撈上岸。由此可以推定,李新法的死亡是發生在受僱於被告黃福建期間,故訴請法院判定被告賠償死亡金、喪葬費、精神撫慰金、處理喪事等費用共計48.28萬元。

    被告辯稱,李新法的死亡與被告不存在事實和法律上的關係。2017年9月,被告通過中介介紹臨時聘用了李新法。按照東山當地習慣,均為隨意性僱傭,勞工要不要做,做到什麼時候,都很自由,可以隨時解除。2017年12月4日凌晨「閩東漁61109」輪迴港後,除留5至6個漁工繼續在船上幫忙外,李新法和其他人員都全部上岸休息,七時左右,李新法沒有回船卸貨,李新法也沒有隨船出海捕魚。因此,李新法的死亡時間可以斷定不在工作時間和工作範圍內,被告不存在過錯。原告提起該侵權訴訟案件,沒有提供相關任何侵權事實和侵權結果的相關證據,不符合起訴條件,法院應依法駁回。

    被告自始至終未提交任何舉證材料佐證其抗辯主張,看完法院調取詔安縣公安局的《詢問筆錄》後,也放棄證人出庭作證的申請。法官向雙方釋明防損止損義務後,被告同意先支付3萬元用於屍體火化等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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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廈門海事法院經兩次開庭審理後認為:被告黃福建作為「閩東漁61109」輪船所有人,在公安局《詢問筆錄》及庭審中,明確自2017年9月始,經人介紹後,李新法上船從事海上捕撈作業,按趟計酬,直至2017年12月4日再行無法通知或聯繫李新法本人後,尚欠付李新法工資2000多元,而且被告明確表示如果2017年12月6日能聯繫上李新法的話,依然會僱傭其出海作業,由此構成當事人「自認」,可說明被告無終止或者解除雙方勞務僱傭關係的意思表示,故可以合理推定被告黃福建與李新法生前雙方依然存在勞務僱傭合同關係。李新法溺水身亡是否發生在受僱期間,被告黃福建作為僱主,依法應承擔舉證證明責任,否則即應承擔不利的法律後果,而且從事海上捕撈,即便雙方約定勞務報酬按趟計酬,也並非自漁工實際上船服務開始,至下船離開漁船即行結束或告解除,由此也可確認李新法溺水身亡發生在受僱於被告黃福建期間,被告應依法承擔人身損害賠償責任。

    2018年7月2日,廈門海事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被告黃福建應予本判決生效之日起五日內一次性賠償原告李新果其弟李新法人身死亡各項損失與費用42.28萬元(不含先行支付3萬元);駁回原告李新果其他訴訟請求;本案案件受理費因原告李新果為外地農民,且本案系法律援助案件,其應負擔部分案件受理費全部減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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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廈門海事法院東山法庭庭長周誠友

    擔任該案審判長的周誠友說,生命權屬於人權基本範疇,李新法雖然是逃犯,但也依法享有基本的人身權益保障,必須得到各方的尊重,故對其受僱期間溺水死亡而產生的不幸後果,被告作為僱主,應承擔損害賠償責任。

    感恩異鄉好民風

    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非是失去親人。但對李新果一家人來說,在遙遠的他鄉,還能遇上這麼多好心人,是不幸中的萬幸,他們想登門感謝把他弟弟撈上岸的林建興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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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新果(左三)向林建興一家當面表達謝意

    2018年5月8日上午,李新果哥倆,按照福建沿海一帶的風俗習慣,準備了鞭炮、茶葉、香煙、紅包四樣東西,在其表哥陳孟立的陪同下,專門租了一輛車從東山前往詔安東門村,找到了林建興的家。

    「我們是從河南來的,專程來謝謝您把我表弟從海上打撈上來。」陳孟立握着林建興的手連聲道謝。

    「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林建興帶着濃重的閩南口音回應道。

    「這是死者的兩個哥哥,他們按照這邊的風俗,準備了四樣東西送給您,以表我們的謝意。」陳孟立把李新果哥倆引到林建興面前。

    「不要,不要。」林建興見到禮品就一直婉言謝絕,他說:「無論誰遇到這樣的事都會像我這樣做的。」

    「您不收,我們更過意不去,您收下,就當作民間風俗習慣給您沖沖喜。」陳孟立反覆勸說。

    林建興見推辭不掉,他同意收下鞭炮、茶葉、香煙三樣東西,至於紅包,他決定只收紅包袋不收錢。「這錢我是一定不收的。」他邊說邊把裡面的錢拿出來硬塞回給李新果。

    李新果兄弟倆見狀忙給林建興深深鞠了個躬,這對不善言辭的兄弟,只能以這種簡單而真摯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感激之情。

    「如果不是你們父子倆,我的小表弟可能就此失蹤了。」陳孟立說,如果不是他們父子倆心地善良,誰知道李新法的屍體會漂往何處。

    「我們這裡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誰遇上這樣的事,不管認識不認識,都必須拉回來。」林建興說,所有的漁民都會這樣做的。

    東門村坐落於詔安縣梅嶺半島南部,三面臨山,南面臨海,兩百多戶村民主要以從事農業和漁業為主,這裡的民風的確淳樸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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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起事件中,東門村村委會就先支付了3000元運屍費和停屍費。對於這筆錢,李新果一邊表達謝意,一邊當着大伙兒的面如數償還給村裡的會計。林姓會計說:「你們來認屍了,這筆錢我就收下,如遇上沒人認領,村委會也會出。」

    林建興還帶李新果他們來到海邊,指着不遠處的地方說:「那邊就是你弟上岸的地方,那天我還給你弟燒了香,放了鞭炮,希望他一路走好。」

    沒有親人勝似親人的關心,讓李新果感動落淚,陳孟立再次握着林建興的手說:「以後,我們就是親戚,我給您留個地址和聯繫電話,您們一定要來河南走走。」福建淳樸的民風和善良的漁民,讓走南闖北做生意的陳孟立再一次深受感動。

    普法講堂

    船東與船員之間不簽訂書面合同,雙方僅以口頭形式確定用工關係,這在福建省東山縣民間捕撈行業是非常普遍的習慣性做法。它之所以能盛行,是因為船員可以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走,船東也可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相互間不受任何約束,來去「自由」。

    這種用工關係,在雙方平安無事的情況下並無爭議,但一旦產生糾紛,船員將因無直接證據而顯得「理虧」。本案中,船員李新法不幸溺水身亡,在船東和所有同船的船員都不知他何時、何地、何因落水的情況下,其實已成為「死無對證」的案件。試想,如果不是船東在訴訟中「自認」,法院判決或許更費周折;如果不是遇上好心漁民把屍體拉上岸,李新法將就此永遠失蹤;如果不是通過DNA檢驗查找到相關線索,李新法就成為一具無名「男屍」,其親屬找誰索賠?幸好這些如果都不存在。

    其實,簽訂用工合同對船東也是一種保障。有了書面合同,不至於像被告黃福建那樣,船員聯繫不上了還無動於衷,不至於整個訴訟過程中都提供不了任何對己有利的證據,也不至於因「蹊蹺」的事件令自己百口莫辯。

    海上作業危險係數極高,為了他人的安全,也為了自身權益有所保障,「習慣」性做法不能再成為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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