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科學 / 正文

    諾貝爾獎老了嗎?

    也許諾貝爾獎確實顯出了老態,與21世紀的科學出現了一些脫節,但是在科學界,乃至全世界範圍內,人們仍然需要諾貝爾獎。在諾貝爾獎中所凝結的個人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情懷始終會引領着人類前進。

    記者/苗千

    諾貝爾獎老了嗎?

    1962年諾貝爾獎頒獎典禮,美國生物學家詹姆斯·杜威·沃森(右一)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即使不去考慮這份獨特的遺囑以及它從20世紀起對人類帶來的巨大影響,阿爾弗雷德·諾貝爾(Alfred Nobel)先生本人也是一位極其獨特的人物,他足以憑藉自己的科學研究成果和商業成就被人牢記。

    另一方面,也正是他的那份著名的遺囑,讓後人大多忽略了對他本人的關注,仿佛諾貝爾先生本人已經不再重要,他只是為這個全世界最重要的獎項留下一個名字和一份豐厚的遺產而已。在此後100多年的時間裡,這個因為諾貝爾得名的獎項不斷發展,權威性和影響力不斷擴大,成為世界最高榮譽的代名詞。而一個人單是憑藉着一份遺囑便名垂青史,這大概也會被很多人看作是這個成功的商人做的最後一筆成功的生意。

    實際上,這個已經擁有100多年歷史的著名獎項至今仍有着諾貝爾先生深深的印記。它所授予的獎項、評獎標準、評獎機構,乃至獲獎人數,都在他的遺囑里有明確的規定。諾貝爾獎所獲得的世紀性聲譽,它對科學界乃至全世界造成的巨大影響,乃至如今它受到的越來越多的批評,實際的源頭都在於這份遺囑本身。

    生理學或醫學、物理學、化學、文學與和平獎五個獎項(諾貝爾經濟學獎全名為「瑞典中央銀行紀念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經濟學獎」,是1968年由瑞典中央銀行設立的,並不在諾貝爾獎遺囑之列)的設置容易讓人感到迷惑,難以以某個特定的領域來界定諾貝爾獎的性質。其實正是這五個方面構成了諾貝爾一生的主旋律。想要理解諾貝爾獎在整個20世紀的成功和它在21世紀受到的挑戰,都需要從諾貝爾的一生談起。

    除了諾貝爾獎的設立者之外,諾貝爾另一個為世人所熟悉的身份是炸藥的發明者。雖然炸藥在人類的工程項目上有各種重要用處,但是這種在當時前所未有的威力巨大的爆炸物在戰爭中的用途更加顯而易見。因此在當時就有評論說,因為諾貝爾的這項發明,「使殺人變得前所未有的快捷」。諾貝爾也因此被冠以「死亡商人」的稱號,這個稱號給諾貝爾帶來痛苦,甚至是自我厭惡。諾貝爾本人並非沒有意識到炸藥可能給人類帶來的危害。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他本人就曾經擁有鋼鐵廠和兵工廠,但是對於炸藥可能給人類社會帶來的影響,他表現出了鮮明的理想主義色彩——他堅信炸藥的發明能夠更加快速結束現代戰爭並因此減少人類的傷亡,因為他認為兩個都擁有炸藥的文明國家能夠做出的最合理的選擇就是不要開戰。

    除了炸藥之外,諾貝爾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發明。他製造出了合成橡膠、人造皮革和人造蠶絲,他的一生中總共擁有355個專利,在20個國家開設了公司,獲得了巨大的財富。在商業之外,諾貝爾的另一面卻又幾乎是一個精明商人的反面——他熱心於社會事務,愛好文學,尤其喜歡英語文學和詩歌,自己也寫過小說和大量的詩歌(諾貝爾創作的詩歌,因為「褻瀆神靈」,在他去世後大部分都被銷毀了,只有小部分得以保留)。諾貝爾的私人圖書館裡的藏書超過了1500本,書籍內容從哲學作品到小說,充分展現了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浪漫氣質。

    一個傑出的發明家,一個精明的商人,一個浪漫的理想主義者——這三種色彩描繪了諾貝爾的一生,也足以解釋諾貝爾何以留下這份獨特的遺囑,特地設立了這幾個獎項。諾貝爾相信科學與人文主義,相信科學進步能夠給人類社會帶來巨大的福利,相信新的科學發現能夠促進世界和平,同時他又認為一份遺囑必須具有非常明確的條款和指示,才能夠被真正貫徹執行(他在遺囑里詳細地指定了為每一個獎項選擇獲獎人的機構)。可以說,只有像諾貝爾這樣擁有巨大財富,又具有複雜性格的人才有可能設置出這樣獨特的獎項。直至今日,諾貝爾的遺囑仍然在被忠實地執行着,人們仍然能夠從這個獎項中感受到那種來自19世紀末的個人英雄主義與浪漫氣息。

    諾貝爾獎老了嗎?

    2016年2月8日,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LIGO)的技術人員操作大型光學機械

    改變世界的科學與人

    相比於經濟和政治,科學發展是衡量人類發展的一個更重要的維度。在這樣的維度里,從20世紀開始,增加了一個重要的標尺,這就是諾貝爾獎。是否曾經獲得過諾貝爾獎,已經成為人們衡量一個科學家是否算得上「頂級」、是否曾經做出過重大發現的最重要的衡量標準。在這一點上,雖然他無法想象兩次世界大戰給人類帶來的慘烈傷痛,但是在1896年去世的諾貝爾具有濃郁理想主義色彩的理念確實與隨後人類在20世紀的發展歷程相契合——科學發展超越了國家、種族、歷史和文化的限制,引導全人類前行。隨着科學革命的爆發,人類文明在20世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也正是諾貝爾獎在整個20世紀裡影響力不斷擴大,成為眾多科學家所畢生追求的「聖杯」的原因。

    從20世紀開始,科學技術的發展主宰一個國家的命脈,開始成為全世界的共識。科學研究不再是被一小部分有特殊興趣的人所壟斷的神秘領域,而變成了另一個國際競爭的場所。科學的門類眾多,並沒有一個客觀的標準來衡量不同學者、大學或是國家之間研究水平的高低。於是是否贏得過諾貝爾獎,贏得諾貝爾獎的人數,就成了人與人、國與國彼此之間競爭和比拼的競技場。

    由一份遺囑演變而來的獎項(雖然五項中的兩項與科學無關)能夠成為衡量科學研究的最高標準,原因不在於獎金,而是來源於諾貝爾獎的知名度以及被整個科學界所信賴的公正性。即使諾貝爾獎的評選標準難免受到當時時代情緒的影響,也必須承認,除了相對主觀性更強的文學獎與更容易受到政治環境所影響的和平獎,諾貝爾獎的公正和專業性由瑞典幾所世界頂級的學術機構所保證。由瑞典科學家所組成的諾貝爾獎委員會,以及遍布世界的向委員會提供諮詢幫助的科學家們,共同成為諾貝爾遺囑忠實的執行人。

    一種理想主義情懷貫穿了諾貝爾的遺囑及其後100多年的諾貝爾獎評選。諾貝爾希望把文學獎授予最具理想主義色彩的作品,希望把科學獎授予能夠為全人類帶來利益的科學發現或發明。問題在於,從實際層面來看,科學發現往往是超越道德的。正如炸藥的發明,在短時間裡一項新發明給人類帶來的往往不一定是幸運。眾多曾獲得諾貝爾獎的科學發現或發明都曾被用於邪惡的事業。理想主義情懷與現實相遇的問題,也正是在整個20世紀深深困擾着人類的問題。兩次世界大戰、冷戰的威脅、種族問題、貧富差距……在層層深重的憂慮之下人類負重前,科學發展卻無關人類需要面對的實際問題一往無前。在這個過程中,諾貝爾獎可以說是整個20世紀人類科學發展最好的記錄者和評價者。

    在對諾貝爾獎進行採訪的過程中,幾位諾貝爾委員會的成員都對我表示,諾貝爾獎所授予的是科學發現或發明,而非某位科學家的終身成就。在評選過程中,委員會成員們所反覆論證的,是一項科學發現或發明的意義是否足夠重大,可以達到諾貝爾獎的標準。在得到一致的確認之後,人們才會再去開始尋找為這項發明或發現做出了最傑出貢獻的人。

    巨額的獎金,還有這個獎項自身的權威性和絕對性,為諾貝爾獎賦予了某種權力。它可以通過一通電話就改變一位科學家的一生,使之名揚天下,與世界上那些最崇高的科學家們並列;也可以通過一次授獎,把一位科學家與一項重要的科學發現或發明永遠聯繫在一起。正是這種巨大的魔力讓諾貝爾獎令人難以抗拒,也讓諾貝爾獎自從誕生之日起就開始承受來自各個方面的批評。批評者們認為,以這樣的標準和方式評選一項如此重要的獎項,實際上是扭曲了科學的本質,甚至是重寫了科學史。科學發展是一個連續的、需要眾多科學家通力合作才能夠取得進步的事業。而一個人如果通過諾貝爾獎來回顧人類的科學史,就會感覺科學的發展和突破仿佛都是由少數的幾個天才做出的,這樣會忽略了眾多對科學發展做出重要貢獻的科學家。

    科學的發展究竟是由眾多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推動,還是由天才人物憑藉自己超人的智慧所推動?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不會是簡單的二取其一,而是兩者兼而有之。問題在於,通過頒發諾貝爾獎,把一些出色的科學家打造成具有傳奇色彩的英雄人物或是如同流行偶像一樣的世界名人,這是否有助於推動科學的發展。

    我向瑞典皇家科學院院士、北歐理論物理學研究所主任托爾斯·漢斯·漢森(Thors Hans Hansson)教授提問:「是否認為諾貝爾獎已經變得過於重要?對於全世界的媒體,對於獲獎人來說,因為諾貝爾獎吸引了太多的關注,從而幾乎變成了一個名利場?」

    漢森教授回答我:「因為各種媒體,包括個人媒體的高度發達,現在的情況與50年前,甚至是20年前都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想這是無法避免的。在大多數的時間裡,媒體都並不關注關於科學的新聞。一年一次,每次只有幾天的時間裡,讓全世界的媒體全都關注到科學問題上來——即使有時可能會有過度關注的問題——但是我仍然認為取得媒體的關注,與新聞記者一起討論關於諾貝爾獎的各個獎項,比如如何做出決定,有多少男性和女性得主,有多少人來自美國、歐洲或中國……是一件好事。但是最終,我們仍然希望把討論還原到關注科學本身。」

    通過諾貝爾獎評選,讓人們從關注科學家到關注科學本身,這是諾貝爾當年設立這個獎項的初衷。可以說經歷了科學革命,產生了眾多科學傳奇人物,個人英雄主義色彩極其濃厚的20世紀與諾貝爾獎的理想主義氣息相互融合,彼此成就。諾貝爾獎記錄了那些改變世界的科學與人。

    正是有獲得一次諾貝爾物理學獎之後又一次獲得諾貝爾化學獎所帶來的耀眼光環,人們才更願意去體會當年瑪麗·居里(居里夫人)在極端貧困的條件下心無旁騖探尋新元素和新物理現象的崇高境界。雖然沒有因為自己最出色的成就獲獎,但已經成為天才代名詞的愛因斯坦,他在10年間面對着從沒有人探尋過的未知,以一種無所畏懼的精神研究時空的性質,最終改變了整個人類的宇宙觀,這樣的事跡也永遠留在了諾貝爾獎的歷史中。雖然說科學發現可能是一柄雙刃劍,既可能造福人類也可能為人類帶來災禍,但是青黴素的出現無疑挽救了無數人的生命,是當之無愧的20世紀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它的發明者,亞歷山大·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霍華德·弗洛里(Howard Florey)和恩斯特·錢恩(Ernst Chain),在1945年共同獲得諾貝爾獎,更加增添了諾貝爾獎的權威性。

    除了和平獎之外,其他的諾貝爾獎項都只會被授予個人。無論外界對此有什麼樣的批評,目前看來這仍會是諾貝爾獎不變的傳統之一。此前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委員會已經明確表示,只會把獎項授予個人。而關於物理學獎和化學獎,瑞典皇家科學院秘書長戈蘭·漢森(G?ran Hansson)對我表示:「是個人做出最重要的發現,邁出最重要的一步。在這樣的一個時代里,我想,能夠在一個龐大的科研機構中找到那個做出最重要發現的科學家,並把他介紹給全世界,使之成為全世界的榜樣,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所以只要可能的話,我們就會繼續堅持這樣的原則。」

    一個絕對化的諾貝爾獎希望通過把科學家塑造為全世界的榜樣以提升科學在大眾心中的地位。諾貝爾獎只發給個人,而人性永遠都難以預料。大多數獲得諾貝爾獎的科學家在各方面都堪稱人類的楷模,但少數獲獎者的言行卻明顯與諾貝爾獎的精神相悖。早在20世紀早期,1918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就被稱為「化學武器之父」,他研究的毒氣造成了數百萬人的痛苦死亡。時至今日,仍有少數諾貝爾獎得主發布反科學,甚至是種族主義言論,而這些明顯違背諾貝爾獎精神的言論,也因為發布者們諾貝爾獎得主的身份被放大了。

    可以說,諾貝爾獎的客觀性不僅讓它忠實記錄了人類從20世紀起科學發展的歷程,記錄了那些改變世界的科學與人,同時也記錄了人性的複雜和善變,以及人類對於科學的利用與濫用。說到底,這是一個關於人的獎項。

    諾貝爾獎老了嗎?

    青黴素的發現者之一亞歷山大·弗萊明

    老諾貝爾獎與新科學時代

    進入了21世紀的諾貝爾獎老了嗎?在這個嶄新的科學時代,科學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堅持原則,不願做出任何變化的諾貝爾獎還能不能保持自身的權威性和它在科學界至高無上的地位?諾貝爾獎的評選標準是不是已經成為評判科學研究的標準?這樣的標準是否仍然適用於21世紀?在21世紀,人類社會是否還會像是在20世紀初科學革命的年代裡一樣,湧現出眾多的科學英雄?在倡導「大科學研究」,一個科學項目動輒數千人參與的時代,最多只獎勵三位科學家,這是否公平?

    進入21世紀的這十幾年裡,諾貝爾獎與「大科學」的矛盾已經顯現。2013年諾貝爾物理學獎授予了弗朗索瓦·恩格勒(Fran?ois Englert)與彼得·希格斯(Peter W.Higgs)兩位物理學家,以表彰他們對於「希格斯玻色子」的理論預測。2017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因為對引力波的成功探測,萊納·魏斯(Rainer Weiss)、巴里·巴里什(Barry C.Barish)與基普·索恩(Kip S.Thorne)三位物理學家獲獎。成功發現「希格斯玻色子」與探測到引力波,是至今為止人類在21世紀最重要的兩個科學成果,這幾位科學家獲得諾貝爾獎可謂眾望所歸。但是這兩次授獎也使諾貝爾獎受到了眾多的批評,原因就在於這兩項科學成就,既有着個人英雄主義色彩,又是典型的多人參與、合作完成的「大科學」項目,兩者缺一不可。諾貝爾獎因為自身規則的限制,只能片面地考慮前者,授予幾位「科學英雄」,而刻意忽略掉後者的重要作用。

    恩格勒和希格斯是兩位理論學家,兩人(還有另外幾位物理學家)在1964年幾乎同時提出了一種全新的物理學機制,並且預測了一種基本粒子的存在(也就是現在俗稱的希格斯玻色子)。這樣的理論架構雖然理想,但是在沒有得到實驗的證實之前無法得到科學界的承認,只能是一種猜想而非事實,比如已故的著名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就曾經預測希格斯玻色子並不存在。想要對這樣的高能物理學理論進行實驗驗證,絕非一兩個科學天才憑着靈感就可以做到,而是需要多人,乃至是多個國家在各個方面進行合作才能完成。成立於1954年,總部位於瑞士和法國邊境的歐洲核子中心(CERN)正是人類進行這樣大科學項目研究的典範。

    在多個國家的幫助之下,CERN在2008年建造了大型強子對撞機(LHC)進行各種高能粒子對撞實驗。經過數年的探測,終於在2012年通過實驗發現了希格斯玻色子的存在,這也直接促成了恩格勒和希格斯兩位科學家在接下來的一年就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在多年前進行理論預測的科學天才當然值得尊重,配得上科學界的最高榮譽,但是因為評獎規則的限制,歐洲核子中心作為驗證這一理論並做出了決定性發現的科學機構卻無法獲得諾貝爾獎帶來的榮譽,這在很多人心中未免是一個巨大的遺憾,也難免會讓人質疑諾貝爾獎的公正性和權威性。

    諾貝爾獎老了嗎?

    2017年12月10日,瑞典斯德哥爾摩,諾貝爾獎頒獎典禮

    對於引力波的探測則展現了諾貝爾獎與大科學研究的另一種矛盾。引力波是由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而推導出的一種時空的振蕩,最初在20世紀30年代有科學家預測了引力波的存在,但因為這種時空波動的效應太過於微弱,愛因斯坦甚至認為人類可能永遠都無法探測到引力波。多年來人類也只是通過天文學觀測發現過引力波存在的間接證據。為了直接探測到引力波,在嘗試了幾種不成功的方法之後,從1990年開始,科學家們在美國華盛頓州的漢福德與路易斯安那州的利文斯頓建設了兩個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LIGO)進行引力波直接探測。在經過了20多年的努力之後,LIGO終於在2015年第一次直接探測到了宇宙中兩個黑洞合併所釋放的引力波信號。

    能夠取得這樣一種劃時代的偉大科學成就,是無數人多年共同努力工作所取得的結果。在報告探測引力波信號的論文中,光是作者名單就列出了3頁的篇幅。但是對於這項偉大的成就,諾貝爾委員會依然遵照着諾貝爾的遺囑,把諾貝爾物理學獎授予了引力波探測項目的三位領導者。

    把屬於一個由眾人合作才得以完成的科學項目的榮譽,授予其中的兩三個人,這是否公平,會不會造成科學界內部的矛盾?更重要的是,這樣的選擇會不會歪曲地記錄了人類科學發展的歷史,以至於讓大眾對科學產生錯誤的印象?

    諾貝爾獎可能將會面對越來越多的批評,一方面是因為它受到了太多關注,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它太過重要,科學界不能沒有諾貝爾獎。對於科學家來說,為了贏得一個諾貝爾獎而努力工作,聽起來似乎不算是一個崇高的目標,但客觀來說諾貝爾獎確實激勵了無數的科學家刻苦工作,期待能夠通過這個獎項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科學史上。視金錢如糞土的科學家常有,而能夠抵抗諾貝爾獎誘惑的科學家卻少之又少。每年10月初的幾天,無論在哪個時區,在全世界各地都會有科學家守着電話苦苦等待。

    出於對諾貝爾獎的渴望而進行科研,是否扭曲了科學研究的本質,甚至可能對科學研究本身造成損害?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物理系教授布萊恩·基廷(Brian Keating)是研究宇宙演化的「BICEP2」團隊中的一員。這個團隊在2014年聲明發現了宇宙中原初引力波的信號,這正是科學家們苦苦尋找的證明宇宙發生暴漲的證據。如果這個發現得到確認,必將是人類在21世紀做出的又一個重大宇宙學發現,也必將會有科學家因此獲得諾貝爾獎。可惜的是,這個團隊的科學家們在做出了聲明之後經過檢查才發現,團隊的數據處理存在問題,對外宣布發現原初引力波太過於倉促,這個「發現」也在幾個月之後被另一個科學探測項目的數據徹底否定。科學家們為什麼要如此急切地宣布做出了重大發現?基廷教授對此進行了反思,並為此寫了一本書,題目就叫《失去諾貝爾獎:一個關於宇宙學、野心以及科學最高榮譽的故事》(Losing the Nobel Prize: A Story of Cosmology,Ambition,and the Perils of Science's Highest Honor)。

    在書中,基廷教授寫道:「不僅是在科學領域,諾貝爾獎可能是全世界最崇高的獎項。它無關意識形態,只希望頒發給人類在科學領域最崇高的成就。當它被正確執行時,它就是一個授予真正精英的授獎系統,激勵科學家與大眾,年輕人和老人。獲得諾貝爾獎會在瞬間成為名人,有時一些科學家會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即便是只有一個星期。對於物理學家們來說,獲得諾貝爾獎意味着永久的名譽,有些諾貝爾獎得主有着近乎上帝的地位。但是,儘管阿爾弗雷德·諾貝爾遠見卓識,這個獎項也已經大大地改變了,諾貝爾在現在可能甚至都不願與它有什麼關聯。現在的諾貝爾獎體系不鼓勵合作,崇拜權威,並且在科學家中開啟了一場鼓勵率先宣布發現、速度和貪婪的盲目競賽。」

    諾貝爾獎老了嗎?

    同日稍晚時候舉行的諾貝爾晚宴

    在意識到自己無緣諾貝爾獎之後,冷靜下來的基廷教授對諾貝爾獎進行了客觀的批評。他也並不主張科學家們抵制諾貝爾獎,而是為諾貝爾獎提出了建議。他建議在新出現的活躍研究領域設立諾貝爾獎,允許為研究組織和逝者授予諾貝爾獎,並且頒發追溯性的諾貝爾獎。最重要的是,諾貝爾獎委員會需要認識到,很多真正的科學發現是在偶然中做出的,因此要把獎授予那些未曾預料到的,令人意外的發現。

    也許諾貝爾獎確實顯出了老態,與21世紀的科學出現了一些脫節,但是在科學界,乃至全世界範圍內,人們仍然需要諾貝爾獎。諾貝爾獎所象徵的學術界最高榮譽值得科學家們為之拼搏,人們仍然會被諾貝爾獎得主們卓越奮鬥的故事所感動,大眾也需要通過諾貝爾獎所塑造出的科學英雄人物去認識和理解科學。在諾貝爾獎中所凝結的個人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情懷始終會引領着人類前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諾貝爾獎無可替代。儘管諾貝爾獎在很多方面顯示出不足,但無論是在獎勵促進世界和平和文學成就方面,還是在科學研究的各個領域,都還存在着其他各種各樣的獎項,目前也還在不斷湧現出獎金數額越來越高的新獎項。對於追求學術榮譽的科學家們來說,學術界有足夠多的獎項可以去追求。這些獎項也足以彌補諾貝爾獎與21世紀新科學時代之間的空隙。

    除了塵世間的獎勵之外,科學家們進行研究,苦苦探索在自然界中被隱藏的規律,研究和發現本身就已經是對於人類好奇心最大的回報,這個道理或許應該被每一位科學家銘記於心。我們不妨回顧一個在愛因斯坦獲得諾貝爾獎那一年發生的故事:得知自己獲得諾貝爾獎時,愛因斯坦正在日本訪問。他在飯店裡接到了一位郵差送來的信件,因為身上沒有日元,沒法付給郵差小費,愛因斯坦手寫了一張字條送給那個郵差,上面寫着:「相比於追名逐利、不得安寧的日子,平靜而樸素的生活帶來的快樂更多。」

    相關推薦
    文章載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