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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評教授的大學講師龔德才

    龔德才突然出名了。在55歲的年齡,在湖南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普通講師的位置上。

    讓他成名的,是從教32年,以「普通講師」身份,認認真真地教了一輩子課。他從不參加高級職稱的評定,所授課程備受學生喜愛。

    關於他的報道刊發後,新華社官信轉了,人民日報轉了,團中央學校部轉了……每次被轉發,他都配上不同的評語,自己再轉一遍。他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他覺得這是對自己多年信念與執着的莫大肯定。

    相較於職稱,他更享受講台帶給他的榮譽。

    在湖南師範大學,副教授與教授的人數占了教職工60%以上,他曾經的學生也都當上了教授。而龔德才,一個24歲就晉升為正式講師的人,快退休了,還在講師的位置上紋絲不動。

    紋絲不動的還有他的一份執念:教好每一節課。

    不帶課本上課的「老龔」

    10月27日,湖南師範大學校慶日。

    晚宴上,龔德才坐在離講話台遠遠的角落,還是被曾經的學生們逮到了。大家拍着他的肩,喊他「老龔」或者「才哥」。龔德才端起酒杯,起身,彎腰,比學生的酒杯端的更低,一飲而盡。常年抽煙加喝酒,他笑起來,牙齒黑洞洞一片。

    「龔老師,我一直好奇,你這麼能喝酒,大學四年你都不帶課本,是怎麼記住的?」

    龔德才紅着臉,笑得有些羞澀。

    在學生的記憶中,沒見過「才哥」上課帶課本。拎着一個裝滿水的粉色水杯,捲起袖子,從講桌上扒拉一根粉筆就開始講,一氣呵成到下課,是大家對他的共同記憶。現在老師們愛用的PPT教學,與他無關,他堅持用粉筆留下漂亮的板書。課一結束,他會去蓄滿水杯,到教室外抽支煙。

    學生孫超英說,上了龔老師古代文學的課,才感覺大門一下打開了。「以前說到古文,就是背誦,就頭疼,就牴觸,沒有樂趣。而龔老師講的作品和人物鮮活、立體,「感覺就站在我身邊」。

    學生陳佳欣覺得,上課不帶課本,一氣呵成的講述,本身就是一種震撼,會讓她也想成為像老師那種通古曉今的人,古代文學不再是枯燥的學科。

    深一度記者溜進「才哥」的課堂時,正趕上「才哥」說詞。圍繞詞的概念,從白居易的《憶江南》到張志和的《漁歌子》,再從溫庭筠講到《花間集》的作者趙崇祚,繼而南唐後主李煜、范仲淹、歐陽修、晏殊、蘇軾、秦觀……每位詞家,「才哥」都信手拈來,或吟詞句、或述生平、或講韻律、或解意境,讓人感覺酣暢淋漓。

    2016級新聞實驗班的阮紫嫣說,龔老師的課不僅他不用帶課本,學生也幾乎不需要課本。他是按照朝代、人物、作品的邏輯來講的,板書已經足夠清晰地告訴你了。甚至,很多人物的生卒年月,具體到月份,龔老師都記着清清楚楚。

    「有時他也會問同學,看下課本對不對,但沒有一次他錯。」阮紫嫣說。

    編輯出版專業的羅芷涵覺得,看粉筆字的板書會有代入感,做筆記能加深印象。PPT很多時候拍了,但並不會每次看。讓同學感受到古文本身的雅致,是很好的學習方法。

    學院裡,老師們講話喜歡引經據典,偶爾有時候引着引着就卡殼了,這時候大家會叫「才哥,下一句是什麼來着」,龔德才每每都能幫大家「解圍」。

    杜清越告訴記者,學院新聞實驗班的《中國古代文學精讀》課程一直是龔老師在教,第一節公開課,下面聽他課的都是博導、碩導。

    不評教授的大學講師龔德才

    龔德才上課不用PPT,堅持寫板書

    眼裡只有學生的「才哥」

    課堂外,「才哥」是被公認的「好說話」先生,誰都可以找他去幫忙。新聞學院實踐課程需要拍片子找演員,演員找不到怎麼辦?同學們會想到「才哥」,「才哥」不夠用,還有「才哥」的8歲兒子。

    湖南師大15級編導班畢業展映《歸來的少年》中,龔德才出演他曾經的導師馬積高先生。化妝、換衣服、一個鏡頭不行再來一個,幾天的拍攝,龔德才和學生們一起忙得團團轉。龔德才的兒子,也在同學的片子裡當過主角,小傢伙一開始不樂意,龔德才就做工作,一連拍了好幾天。

    新聞學院的學生需要實習,只要跟他說,龔德才就會找自己畢業的學生,推薦他們去各個新聞單位實習,從來有求必應。

    與龔德才同事的一位副教授介紹,無論在學生群,還是同事群,龔德才都是最愛發紅包的那個人。每年期末考試,學生總會想打聽考題,別的老師會嚴厲拒絕,學生也不敢再問。而龔德才總是在堅持原則的基礎上,溫和回復學生。「這樣學生就輪流換着法子去問他,他也不惱。」

    「龔德才有古君子之風。」這位副教授說。

    「不爭名、不爭利,他志不在此。」學院的另一名教授告訴深一度記者,這麼多年在學校,龔德才心裡從來想的只有學生。「他的眼裡只有把課上好,是特別純粹的人。」

    端午節,他會自掏腰包請100多名學生吃粽子。冬天,他會請同學去他家一起包餃子,學生們不會包,最後他一個人包了所有的餃子,後來剩下的餃子幾天沒吃完。

    新聞學院裡的「邊緣人」

    去年,新聞傳播學院每個班推選一名最喜愛的老師,一共30個班,龔德才得票最高。學生選人大代表時,龔德才的票數也排名最高。

    「只要學生投票的評選,龔德才都很高」,新聞學院的一名老師說。

    然而,在學生眼中的這位「明星教師」,在家人和一些同事看來,卻在學院裡處於「邊緣」的位置。

    「學院的績效考核有多種,別的老師可以有課題、發表論文、帶研究生,龔德才只有講課,這是他顯得邊緣的根本」,這位老師說。

    課堂外能為學院帶來榮譽的事情,比如科研課題、論文發表,龔德才都為零。帶研究生,他也可以申請,帶一個研究生工作量幾乎等同於上一門課,他也放棄。而學生的評價如何,課上得好與壞,沒有具體的評價指標可以體現。即便是被投票選為最喜歡的老師,也不可能有對應的獎勵分配,更不可能體現在職稱評定上。

    在湖南師大新聞傳播學院官網上,記者在教師隊伍一欄看到有20名教授及21名副教授、4名兼職教授的介紹,卻沒找到任何關於講師龔德才的信息。

    於是,放棄追求論文發表、放棄追求職稱評比的龔德才,雖然年齡較大,承擔的課時卻很多。這學期他需要跨三個校區帶課,還要帶成人自考,主持一些學生工作。「安排給他的,他很少說不,尤其是和學生在一起的工作,無論能否體現工作量,他都很樂意。」

    家人這麼多年也一直勸他,你就寫幾篇論文,也弄個副教授,說出去也好聽點,他從來不接話。「30年前我都不想那些事情,現在更不可能想了。」龔德才說。他覺得人的一生最寶貴的是時間,希望花在自己覺得值得付出的事情上。

    不評教授的大學講師龔德才

    和學生的舊照,如今龔德才的學生也已評上了教授

    唯論文的狀態,我不認可

    龔德才的微信簽名是「我行我素」。在同事眼中,性情平和、與世無爭的龔德才,恰恰有着內心的「我行我素」。

    他不寫論文、不報項目、不去申請帶研究生。在同事眼中,他並非沒有才華,反而是全院唯一一個不靠講稿就可以把學識全部講出來的老師。

    龔德才目前和家人仍然住在學校分配的70多平米的老房子裡。一面牆的書櫃中,一摞已經發黃的書本格外顯眼,他翻出來給記者看,都是1980年代求學時摘抄的歷代詩詞,多達幾十本。

    1979年龔德才考上湖南師範學院,彼時高考恢復僅三年,老三屆學生深知求學不易,都覺得此前耽誤了時間,求知若渴。龔德才正是在這種學習氛圍中,把《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唐詩三百首》和《宋詞選》或通讀或背誦,並成為中文系成績最高的學生。

    之後,他成為河南大學古代文學專業唐宋段的唯一研究生,師從高文教授,老人對龔德才的要求甚高,親自布置閱讀書章,並逐一提問檢查。他坦言,這七年,書讀得特別紮實,人的身心也進入到了古人的精神世界,並以此來要求自己。現在的選擇和心性的修養,也和自己在古人精神世界中找到共鳴有關。

    他跟記者提到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感慨杜甫在屋破又逢連夜雨的情況下,還能發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氏俱歡顏」的感嘆。在《詠懷五百字》中,歸鄉回家看到自己的兒子餓死,仍能寫下「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尤酸辛,平人古騷屑」的詩句。

    龔德才說,這樣的胸懷與內心世界,讓他時刻去問自己,什麼才是他想進入的真實的世界?人的價值到底是什麼?很多時候,那些他曾經讀過的詩句里,就藏着他想尋得的真理。

    他覺得不管別人如何,也不管世界如何變化,老師的職責就是教好課,教師必須要做的研究,應該是讓學生如何更好地學習。

    「至少現在唯論文的學術狀態,我自己不認可,所以我也不參與,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只想學生說我是個還不錯的老師就可以。」龔德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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