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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層向上逆襲,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1/5、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做夢!

    道光二十九年,曾國藩給弟弟的一封信里提到了一件事:

    曾家的一個族伯托他在朝廷捐一個官,曾國藩已經辦好了,而且是先墊錢。族伯那邊會把錢送到老家,所以把官銜的執照也寄到老家來,請弟弟「銀錢一到,即發執照」。不過,曾國藩再三囑咐「即未收全亦可發也」——就算錢不夠,執照也照給不誤。

    為什麼呢?原因曾國藩也說了,十二年前,他為了第三次進京參加會試,到處借錢,受了不少白眼,「如朱文八、王燧三、燧六等,皆分文不借」,最後還是從這位族伯處借了,現在是還人情的時候。

    正是這次會試,曾國藩不但中了進士,還選了翰林,入了軍機大臣穆彰阿的門生。這麼看來,曾國藩念舊情也是應該的。

    不過,這封信至少透露出三個信息:

    第一、即使是像曾國藩這種小地主家的人,到了科舉的後半程(舉人考進士),也要靠向經商的親戚借貸,才能承擔得起。

    第二、因為考中的概率並不高(晚清會試僅為3.5%左右的錄取率),就算考中也不會馬上有收入還錢,親戚大多數也不願借錢;

    第三、如果有親戚肯借,那就不是普通的借貸,而是一筆非常重要的人情,日後要還的。晚清捐一個知縣官銜,至少二千兩銀子,曾國藩是二品大員,墊錢代辦,少了也還不用補,算是個大面子。

    底層向上逆襲,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過去,我們對科舉的印象往往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好像只要把書讀讀好,就能當官了,就能打破「階層固化」了。

    事實上,明清的科舉分為「院試」、「鄉試」、「會試和殿試」三個階段,每一關的「過關率」到了晚清都不超過3%。更糟糕的是,勤學苦讀的個人努力,只是過關的因素之一而已,真正實現階層逆襲,往往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

    本文就來聊聊,如果你穿越到清代,你的職業生涯將是怎樣的?在科舉的道路上,你能闖到哪一關?

    2/5、科舉改變命運,往往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

    初級階段:童試

    目標:秀才

    核心裝備:家庭條件

    曾國藩在日記中曾寫過他的父親曾麟書考秀才,連考17 次,一直到43 歲才考上的經歷。

    民間印象中,秀才好像沒什麼用,「秀才看字念半邊」「秀才造成,十年不晚」,其實請代考秀才難度不亞於今天的985、211,一個縣一年才幾十個名額,錄取率僅1%。

    考不上秀才,只能當一輩子「童生」,《儒林外史》里,六十歲的「童生」周進在十幾歲的秀才面前,也只能低聲下氣。

    現在有人通過重點大學學生的家庭背景得出「寒門再難出貴子」,其實,通過科舉「寒門出貴子」自古以來都是例外。科舉之路的初級階段,最主要還是看家庭出身,其次是家庭的投入意願和重視程度。這兩個因素跟現在的高考差不多。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科舉是一門童子功,一定要從娃娃抓起,從四五歲開始就要上私塾,七八歲就要學寫八股文,再晚就來不及了。

    曾國藩當年不想讓兒子走科舉這條路,到了八歲也沒有學八股文,結果老爺子從老家連寫幾封信,痛斥兒子耽誤了孫子前程。

    五歲讀到十歲,要請老師打文化底子,十歲後,還要上名師的「三年科舉、五年模擬」一類特訓班,都是一筆筆的大開銷。張之洞15歲中解元,27歲中進士第三名「探花」,為什麼啊?人家家裡小時候就請來了一位翰林院進士出身的老師打底子。

    底層向上逆襲,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再看看一般人家的孩子,從七八歲就可以幫家裡幹活,十歲就可以有收入,但如果讀科舉,至少二十歲之前不會有任何收入。所以選擇科舉這條道路的前提是家裡不但要有田,還要僱人種,也就是地主家了。

    如果達不到這個要求,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硬上,這種情況也不少,但往往要靠三代人的努力:

    第一代人辛苦賺錢置田,打下經濟基礎;

    第二代人邊種田邊爭取考上一個秀才,雖然這一代人的也僅僅到秀才這一步,但卻意味着為整個家庭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首先,你不能再干種田一類的粗活了。《儒林外史》中,范進考上了秀才後,老丈人特意叮囑他:「若是家門口這些做田的,扒糞的,不過是平頭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這就是壞了學校規矩,連我臉上都無光了。」

    秀才最主要的收入是開館教學生,進入「科舉產業鏈」,范進老丈人給女婿安排的道路是:「明年在我們行事裡替你尋一個館,每年尋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經!」

    秀才的收入不見得比務農高,但社會地位完全不同,秀才見官可以不下跪,不服徭役,過河不交過路費。考上秀才意味着入了官學,可以選拔貢生和監生,可以成為有公信力的擔保人……


    有了經濟基礎,積累了社會資源,然後才具備了讓第三代 「全脫產」進入科舉中級階段「鄉試」的條件。

    這才是家庭幾代人努力的終點,因為一旦通過鄉試,中了舉人,就有當官的資格了。

    3/5、奧數版的寫作智力競賽

    中級階段:鄉試

    目標:舉人

    核心裝備:智商

    《范進中舉》里,范進考上秀才之後,正逢鄉試,就和幾個同伴約好去省城,因為沒有盤纏,於是向老丈人借錢。老丈人的回答句句戳心:「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蛤蟆想吃起天鵝肉』來!……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

    其實到了「考舉人」的鄉試階段,經濟因素反而不是最主要的。

    一般秀才都有教書的收入,范進因為剛剛考上秀才,還沒來得及開館,才需要借錢。鄉試三年一次,省城一般也不會太遠,邊工作邊考試,兩邊不衝突,這就大部分秀才後半生的生活。

    鄉試的主要費用是這幾天的住宿餐飲,范進最後雖沒有借到錢,還是去了省城趕考,代價就是「餓了兩三天」。

    老丈人之所以不肯借錢,是因為一口咬定范進考不上舉人——這是有道理的。

    晚清鄉試的通過率在3%左右,看似比「童試」高,但童試是海選,而且一年一次,圈裡混個臉熟,老丈人就認為范進能考上秀才「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見你老,不過意,舍與你的」。

    大部分人只要家庭財力支持,只要不放棄,最後總能考上秀才,而鄉試才是真正的高手PK。

    過去批判八股文,搞得大家都覺得八股文一無是處,其實「只考四書五經,文章格局有嚴格規範」的八股取士制度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標準統一且幾百年不變」,備考成本低。如果像現在的高考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家庭條件不好信息不靈通的考生根本不知道怎麼考。

    但只考四書五經這幾萬字的書,也造成了變態的考試內容。

    也難怪,想要考試大綱簡單,就不能考知識面,也不能考解決問題的能力;想要錄取率低,出題就要有難度空間,到了鄉試這種高手過招的場合,寫作能力又缺乏標準,結果就把考試變成了「奧數版寫作」。

    如果說今天的高考,是一場「知識與智力」的雙重競賽的話,那麼,科舉考試就是一場純粹的「智力競賽」,甚至是文字遊戲。

    古人把「八股文」稱為敲門磚,進入門就可以丟了。就像「奧數」本身沒有什麼用,但可以測試學生的智商,預測未來的理科成績,因而被小升初看中一樣,「八股文」其實是一種考「智商」的文字遊戲,雖然本身無用,但能夠勝出者,未來官場的溝通能力都是一流的。

    相反,科舉中的策論倒是跟考生做官的能力有關,但因為難度有限,到了鄉試階段往往難分高下,反而被邊緣化了。

    底層向上逆襲,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而智力競爭跟先天基因關係更大。那些智商高的考生,多考幾次,只要運氣一到,也就考上了;智商低的考生,無論你多麼「學海無涯苦作舟」,也是機會渺茫。

    大部分讀書人窮盡皓首也無法越過鄉試這一步,這就是科舉之路「中級階段」的決定性因素:智商。

    童試比拼家庭實力,鄉試比智商,那麼進入科舉的高級階段後,等候舉子們的,又是什麼嚴酷的考驗呢?

    4/5、有些東西失去之後,是永遠補不回來的

    高級階段:會試、殿試

    目標:進士

    核心裝備:使命感

    左宗棠是曾國藩的同鄉,只比他小了一歲,論科舉道路的前半程,曾國藩21歲中秀才,23歲中舉,而左宗棠15歲考上秀才,20歲成為舉人,顯然略勝一疇。

    但在仕途上,左宗棠卻被甩了十萬八千里去。曾國藩27歲就選為翰林院庶吉士。左宗棠直到44歲才因軍功被任命為兵部郎中用。

    命運的分歧點就在三年一次京城會試上。

    會試考中者為「貢士」,再進行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成績優秀者就算科舉之路上的最後贏家——進士。

    曾國藩連考三次,終於在最後一次高中,殿試位列三甲第四十二名,其實名次是比較靠後的。左宗棠也是連考三次,其中第二次本來是考上了,卻因為湖南的名額不夠而落選。可三次失敗之後,左宗棠卻放棄了科舉的道路。

    底層向上逆襲,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在通往京城會試的科舉第三階段的道路上,經濟問題又成了一個大問題。湖南到北京當時要走兩三個月,車馬食宿,再加幾個月沒有收入,經濟壓力比鄉試大多了。除了真正的大地主大富商,沒有不借債的。

    這才有了我對曾國藩向族伯借錢的分析:名為「借錢」,實為「投資」,所以還需要宗族親友中有經商的富戶。

    另一方面,會試在經濟上的意義也沒有鄉試那麼大。

    小說里的「進京趕考」的主角都是窮秀才,實際上,只有舉人才有資格參加會試。而舉人在理論上已經不能算是平民百姓了,也可以直接做官——只要三次會試不中,就可以到吏部註冊,參與官員「大挑」,也算科舉正途,如果家境殷實,或有富商投資,跑關係弄個官噹噹,難度並不大。海瑞就是舉人出身選了教諭,左宗棠更是以舉人出身位列「晚清中興四大名臣」。

    就算不願走上面的路,清代的舉人也還有一條不錯的道路——進朝廷官員的幕府當「幕僚」,也就是我們平常說的「師爺」。

    左宗棠選擇的正是這條道路,他在第三次會試失敗後,進了兩江總督陶澍的幕府。

    這裡需要注意的是,「幕僚」不是官,也不是吏。「幕僚」是「官」請來監督管理「吏」的客人,地位很高,介於「老師」和「朋友」之間,所以又稱「師爺」和「幕友」。左宗棠、李鴻章都是在為曾國藩做幕僚對付太平軍立下戰功後發跡的。

    幕僚的收入也很優厚,特別是為首的刑名師爺,年薪最高2000兩白銀,相當於現任縣官的正式收入。

    此外,「幕僚」是要解決實際問題的,像左宗棠這一類「遍讀群書,鑽研輿地、兵法」的性格,更適合當「幕僚」,他的聲名正是幫助湖南巡撫張亮基對付太平軍時建立的。

    可以說,對比一個「舉人」所能擁有的收入和地位,所能發揮的才能,再看看會試的經濟壓力,三次會試不中之後,很多人都放棄了科舉的道路。

    唯一能夠讓他們一次次辭去優厚的工作待遇,一次次向親友東拼西借,一次次忍飢挨餓遠赴京城去追逐3%的希望的,就只有一樣東西——一個讀聖賢書的人從小就建立的使命感。

    舉人出身的四品官,要給進士出身的五品官當座。一旦進入高層,一個舉人的身份就可以讓你的話沒有人聽——有些東西失去之後,是永遠補不回來的。

    從一個五歲孩童選擇了科舉道路的那一刻起,從他們讀到《三字經》「幼而學,壯而行。上致君,下澤民。揚名聲,顯父母。光於前,裕於後」那一段起,他們就註定要把最後目標投射在萬里之外京城那個最神聖的考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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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光宗耀祖的事業

    唐宋以後江南的很多大族都有義莊和義田,也就是整個宗族公有的田產。有些家族有個傳統,將義莊收入的一部分積累起來,變成「獎池」,一旦新登科者產生,即歸其所有。這麼一來,如果一個家族十幾年沒有新登科者,積累的巨額「獎金」會刺激族中子弟更加努力地投入到這項光宗耀祖的事業中。

    一般義莊收入的主要用途中總有兩項與科舉有關,一是興辦家族的學塾,比如《紅樓夢》里賈府義學,「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二是獎勵讀書學習優勝者,並資助族中子弟參加科舉。

    中國宗族的勢力,一直是南方比北方強,所以科舉也是南方舉子成績更好——畢竟是集團作戰。兩者可謂互為因果,宗族注重子弟的科舉,一旦有人考出來,又回頭給族人更多的支持和回報。

    中國人的家族觀念並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道德標準,而是有着深厚的物質基礎。

    無論我們今天如何評價科舉制度,都不得不承認,它是當時條件下,相對公平的一條道路。科舉之路之所以艱難,是因為參與者眾多,而參與者多,正是因為它對人生的改變極大,值得一個家庭,甚至一個宗族用幾代人的努力去換取一個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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