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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翟天臨事件談集體行動的邏輯《五分鐘經濟學90》

    《五分鐘經濟學》,是復旦大學經濟學院寇宗來教授推出的經濟學系列作品,旨在用通俗的語言、豐富的案例,闡釋經濟學的思維邏輯和分析方法。

    提要

    翟天臨之所以能夠在很長時間內維持自己的學霸演員人設,是三種集體行動的邏輯,即「公共品效應」、「公共地悲劇」和「反公共地悲劇」,相互交織作用的結果。

    上篇文章已經提到,就像小說《尤利西斯》通過描述幾個人一天的所經所歷而透視整個社會一樣,翟天臨事件也為經濟學透視社會現象提供了絕佳的機會。需要強調,本號無意於扒八卦,而是通過各種案例,闡釋經濟學在現實中的應用。

    但是,既然這是一個一沙一世界的機會,我們也就權做方便而繼續蹭熱點,今天將從翟天臨事件看集體行動的邏輯(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

    這裡面牽涉到三種極其重要的經濟機制:公共品效應(Public good effect);公共地悲劇(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反公共地悲劇(the tragedy of the anti-commons)

    翟天臨事件上次已經有所交代,現在來介紹集體行動的邏輯。這個術語至少可以追溯到已故著名經濟學家曼瑟爾·奧爾森(Mancur Olson)的同名經典名著《集體行動的邏輯》。

    顧名思義,這本書旨在從經濟學角度分析集體行動所面臨的各種協調難題。我們今天要討論的內容,當然包括奧爾森的洞見,但應該說比他討論的範圍更廣。

    首先看「公共品效應」。

    對於任何社會而言,總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許多人集體行動,比如才能提供必不可少的各種「公共品」(public good)。

    在宏觀層面,人們經常說要「集中力量辦大事」,因為不論是保家衛國、修建道路,還是構建和諧的社會規範,諸如此類的公共品都是需要許多人共同努力才能完成的。

    而從微觀層面看,任何組織內部,不論是一個商業公司,還是一個政府組織,乃至於一個學生宿舍以及核心家庭,也都會牽涉到旨在提供「公共品」的集體行動。

    儘管公共品的好處顯而易見,但私人提供公共品卻有一個極大的「激勵難題」,即每個人都希望「搭便車」(free-riding)。

    每個父母都知道保家衛國是重要的,但卻寧願別人的兒子捐軀沙場,而讓自己的兒子在家傳宗接代。

    公司有競爭力對每個員工都有好處,但每個員工都想讓別人努力工作而讓自己喝咖啡聊天,或者希望別人惹人制止偷懶行為而自己充當人畜無害的和事佬。

    搞好宿舍衛生對每個學生都有好處,但最好是讓別人掃地而自己刷微信聊天,至於不太守規矩的室友,最好是讓另外一個室友去招惹和規範他吧。

    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公共品效應,是因為提供公共品的好處是大家共享的,而成本則是自個兒獨自承擔的。

    正是這種收益與成本的不對稱性,導致了私人提供公共品通常是不足的。由公共品效應的形成邏輯,立即可以得到一個推論:

    組織成員越多,則公共品效應越嚴重。

    因為給定個人提供公共品的成本保持不變,分享成功的人越多,提供者能夠分享的比例就越小。即便拋開家庭成員之間的「利他主義」,但從成員的多少,就可以解釋為何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效率要遠遠高於「上工慢騰騰,幹活瞎糊弄,放工一呼隆」的人民公社了。

    面對公共品效應,人們當然會尋求解決辦法。

    一種至關重要和極其普遍的辦法是國家出面,對每個公民強制性徵稅,然後以稅收收入提供為維持社會運行或者經濟發展所必需的的公共品,如國防、基礎設施等等。

    第二種辦法當然是集體內部通過監督、激勵等各種手段對成員之間的行動進行「協調」。之前,我們已經從委託代理角度出發,深入分析了企業內部的監督問題,並闡釋如何設計合適的「胡蘿蔔加大棒」機制。

    但無論如何,人多嘴雜,一人一個想法,一個組織的人越多,其內部關係就越難協調,因而公共品效應就會越嚴重。

    奧爾森將這個邏輯進行了進一步推演,認為行動上協調一致的小團體(team)往往會戰勝一個組織上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group)。這就是奧爾森所述的集體行動的邏輯。

    不妨將翟天臨和他的天乙貴人們看作一個小團隊,不論是因為世交或者各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各種關係,他們之間的協調成本很低,行動可以達到高度一致。

    反觀廣大的苦讀學子,儘管即便他們之前早就風聞翟天臨們的廣大神通,卻因為信息上嚴重不對稱、地理上天南地北、專業上五花八門而很難協調行動,因而可以稱之為政治學中所謂的「烏合之眾」。

    翟天臨一路綠燈的歷史表明,至少在他演員學霸的人設坍塌之前,烏合之眾是完敗無疑的。至於翟天臨們為何突然被吊打,以後找機會再講。

    原因就在於奧爾森所謂的集體行動的難題:單個人跳出來維護學術聲譽,好處是大家共享的,成本卻是自個兒完全承擔的。

    所以,每個人希望「沉默是金」,希望別人跳出來維護聲譽,自個兒「蒙聲發大財」。挑頭維護集體聲譽者所承擔的成本,不光是由此所需要耗費的時間成本,更重要的是可能會遭到「挨打者」反噬一口,也就是俗話所說的打擊報復。

    其次看「公共地悲劇」。

    按照原本的定義,所謂「公共地悲劇」就是一旦太多人有權使用某種公共資源,就會導致這種公共資源被濫用或者過度開發。典型的例子是公共草場的過度放牧,公共漁場的過度捕撈,公共河流的過度污染。

    以過度放牧解釋背後的機理。

    既然是公共牧場,這就意味着每家牧民都是可以自由在上面放牧的,也即意味着每家牧民都是無法阻止其他牧民在上面放牧的。

    雖然每家牧民都知道,過度放牧會導致草場退化,而一旦草場退化,大家就會一起玩完,但他們都會這樣算計:如果我不在上面放牧,別人也會在上面放牧;所以,與其讓別人放牧導致倉草場退化,還不如我到上面放牧導致草場退化,這樣在草場退化之前我還能多的一點點好處。

    不難理解,學術聲譽就是這樣一個「公共地」。

    這裡面「私相授受」賣文憑的小團體,就好像過度放牧的牧民一樣,他們當然知道「賣文憑」是會損害學術聲譽的,但這個壞處是大家一起承擔的,攤銷到自己頭上微乎其微,而由此而來的好處卻是他們一小撮人所享有的。孰輕孰重,小團隊們一定算的很清楚。

    進一步,既然公共牧場能孕育一個個不惜過度放牧的牧民,那麼,學術公共地也會孕育出一大群行動高度協調一致的「一小撮人」。

    他們爭先恐後地、「私相授受」地賣文憑,其結果就是我們之前提到的老鼠賽式的文憑貶值和文憑升級。一開始賣大專文憑,後來賣本科文憑,再後來賣碩士文憑,再後來賣博士文憑。

    按道理,賣博士文憑就算是賣到頭了,但沒關係,博士之後不還有博士後嗎?所以,博士後(post-doctor)入住資格也就被當作「超博士」(super-doctor)文憑來賣了。

    事已至此,人設坍塌的翟天臨估計覺得自己很冤屈,也很納悶,認為不合格的博士那麼多,為何偏偏把他給提溜出來批鬥示眾。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對此心靈雞湯專家可能會給大家這樣補營養:人狂沒好事,狗狂挨磚頭,凡事要低調,低調,再低調,重要的事情講三遍。

    雞湯當然是很好喝的。的確,如果翟天臨悄無聲音地揣着自己博士文憑和博士後入站通知書,就像葛朗台看看錢就能得到極大的精神滿足,那他真的不會攤上大事。

    既然別人不知道他是博士或者博士後,自然也就不會刺傷那些為寫文章而近乎「聰明絕頂」的寒窗學子們的脆弱小心靈,他們也就不會群起而攻之了。

    但雞湯無用乃至有毒也是一個顛破不滅的定律。

    雞湯之所以無用,是因為翟天臨本來就不會喝。既然翟天臨已經決定塑造自己學霸演員的人設,不嘚瑟、不曬自己的博士文憑、不曬自己的博士後入站通知書,怎麼顯示自己不但是演員,還是從小到大一以貫之的超級學霸?

    雞湯之所以有毒,是因為它混淆了社會的是非。這就好比老鼠給湯裡面拉了一泡屎,雞湯專家不是號召大家去滅鼠,而是要大家去教育老鼠,讓他悄悄在自己洞裡面拉屎,而不要嘚瑟着偏要拉到大家的湯裡面。

    再看「反公共地悲劇」。

    從學術角度看,「反公共地悲劇」與「公共地悲劇」一樣,都是某種權力被濫用的結果。

    「公共地悲劇」說的是,「使用權」被濫用會導致公共資源的「過度開發」,而「反公共地悲劇」說的則是,如果太多人對某種公共資源的使用持有「排斥權」,最終將會導致這種公共資源開發不足。

    前面我們分析了中國經濟增長的斯芬克斯之謎,其中從「反公共地悲劇」的角度,詳細地討論了政治企業家在「招商引資」和產業發展中的關鍵作用。

    大致的思路是,市場企業家要開辦一個企業,就必須得到許多主管部門的「公章」,有了某個部門的公章不足以成事,但缺乏任何一個都會導致企業家是「非法經營」。、

    這意味着,企業家要開辦企業,就必須「敲定」每個公章,或者說「搞定」每個公章的掌管者。一旦公章掌管者們是「非合作博弈」的,他們就都會過度徵收加蓋公章的「印泥費」。

    進一步,一旦掌管公章者人數很多或者不知道有多少,市場企業家都會因為難以承受的「印泥費」而徹底打消辦企業的想法。

    但這時候,如果市場企業家遇到了政治企業家,招商引資變成了「一把手項目」,那麼,不用市場企業家出面,「一把手」作為政治企業家就會出手搞定所有的公章;不但如此,那些本來習慣於索要「印泥費」的公章掌管者不僅不再提「印泥費」的事兒,還會對市場企業家開辦企業提供各種方便之門。

    萬事一理。對比翟天臨事件,我們可以翟天臨的導師們看作「政治企業家」,翟天臨本人則是其導師們「招商引資」的「一把手項目」,而其他許多授課老師則像是那些掌管公章的人。

    翟天臨要拿到博士學位,就必須選修各種必修課並通過考試,缺了哪門課,或者哪門課掛科了,他都無法拿到演員學霸人設所必需的各種文憑。按照「反公共地悲劇」的邏輯,這些人只要有一個人不高抬貴手,翟天臨就徹底悲劇了,或者會看起來應該是避免悲劇了。

    按道理,這種層層把關的機制是多重保險,應該不至於如此放水。這種因為集體行動協調成功而失敗的原因,與招商引資的邏輯是完全一樣的。

    一旦翟天臨變成了其導師們的「一把手項目」,則翟天臨項目的成敗就不單是翟天臨自己的事情了,而是變成了其導師們與翟天臨「榮辱與共」的事情了。

    所以,引進翟天臨項目的引進者們就很有積極性去搞定那些本來可以對翟天臨項目實施「一票否決」的「公章」持有者了;進一步,考慮到他們是「一把手」,只要有積極性去搞定,一般而言也就定然可以搞得定。

    這樣,我們就從「一把手項目」的角度,說明本來不符合立項資質的翟天臨項目為何能夠一路綠燈直至娛樂至死。

    翟天臨之所以能夠在很長時間內維持自己的學霸演員人設,就是因為上述三種集體行動的邏輯相互交織作用的結果。

    第一,學術聲譽乃是一個「公共地」,有很多小團體都可以通過「私相授受」「賣文憑」來肆意開發這個公共地,好處是小團體的,而成本則是「烏合之眾」承擔的。

    第二,獲得文憑本來有層層關卡,而由此導致的「反公共悲劇」實際上是「學術聲譽的喜劇」;但一旦「賣文憑」變成「一把手」們的「招商引資」項目,面對「一把手」的行政威嚴,只能是「層層關卡次第開」,於是「學術聲譽的喜劇」就真的變成了「悲劇」。

    最後,在監督文憑的私相授受上,大量秉燈苦讀者們實際上就是「烏合之眾」,每個人都知道維護學術聲譽很重要,但每個人都希望別人跳出來,而自己坐享其成。

    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如此挖掘下去,既然有不合格的博士,就會有不合格的教授。碰巧,之前我在公眾號上分析過一個有趣的案例,說的是某位大神大搖大擺冒充了很長時間的北大教授。

    當然,時間一長,大尾巴狼總會露餡,假教授終於回到自己假教授的身份了。有興趣的,可以參見之前的文章《真教授還是假教授?》。一句話,長期來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老老實實做人是上策。

    寫道最後,想到數天前的一件小事。一個同行朋友ZJH微信拜年,來來去去幾句對話,蠻有意思,不妨摘錄如下:

    ZJH:寇老師好,新年即將來臨,JH提前祝您和家人在新的一年工作順利,事事如意!

    KZL:JH,多謝!也祝你豬年諸事順遂!

    ZJH:謝謝K老師。您的公眾號太棒了。

    KZL:哈哈,多謝讚揚。那就多轉發轉發唄。

    ZJH:文采和思想都是一級的棒。

    ZJH:我是屬於互聯網中沉默的那一種類型。但在現實當中會和別人推薦您的公眾號。

    KZL:我以前也是沉默一族,後來開始做經濟學普及,就力爭成為「網紅」啦。因為成為「網紅」,才有可能普及哦。

    ZJH:我們都得益於你給我們帶來的網絡外部性。感謝!

    KZL:哈哈,這不是外部性,已經在我的效用函數中「內化」了。當然了,如果你有時間看看公眾號下面有無你想買的東西,我也不表示反對。互聯網時代,流量和注意力是稀缺和值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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